九片棱角(三)、(四)



(三)

见到胖子和老刘的那会儿是一个闷三儿快睡着的下午,他窝在“胡来”里的沙发上,腿上开着一本吉他教程。

接着就是他们的第一次排练。闷三儿开始见着人还有点紧张,后来聊着聊着也就称兄道弟起来。胖子是个灵活的胖子,爱打篮球;老刘是个跟着大老板的司机,爱沾花惹草。

当年的北京摇滚圈子不大,懂的玩儿的就这么些人,有意向组乐队的也大都是你给我介绍,我给你引荐,这么一来大家都熟络。一说是在老丁那儿遇见的,老刘就大手握过来了,“老丁那儿好啊,以前老去!”打鼓的劲儿大,一握上来三儿觉着手指都快断了。

胖子在一边捣鼓调音台,插头插上去电流声滋滋地,手碰到吉他弦,蹭蹭几个音就从音箱冒出来,带电的。“赶紧调音嘞大杰,这箱子快给小虎那王八给折腾坏了。”

廖杰嘴里嚼着刚从冰箱里摸出来的饼,咕哝着点头笑笑,朝坐在沙发上的闷三儿瞅瞅,就拿起了贝司。

后头的老刘刘晓海也就位了,紧了紧擦片,踩了踩底鼓,棒子敲几下,噌噌咚咚。

闷三儿站起来,看这三人蓄势待发的样子,一不小心又紧张起来。眉头拧出三道,撇撇嘴角。他清了清嗓走到话筒跟前,一边的胖子给他接上了调音台,“高低试下音呗。”

三儿点点头,就唱了一嗓子,让胖子好给他调试。

“哟,哟哟!咱大杰看上的真不错!”后头的老刘咋咋呼呼,就那揍性。

“去去去,鼓啥时候进的我看你再忘!”廖杰回过头去,差点没喷人一脸饼渣子。

“行了行了,差不多了!”胖子站在闷三儿左边,廖杰站在右边,一众儿朝着前边。虽然面对的只有面枕头大小的镜子和涂得乱七八糟的墙。

嘣嘣嘣,廖杰弹了三个音,像在说各就各位似的。

“走呗。”

 

吉他扫了起来。

闷三儿咽了口唾沫,站直了身体。两只手握着话筒,缓解紧张似的把额头靠在话筒上。

他闭起眼睛。

“我曾见过九片棱角的回忆……”

前头这段,只有吉他和主音,老刘和廖杰浸在他俩的声音里,那特别的嗓音,要把廖杰的目光都吸过去。

“……我已明白存在的意义。”

老刘敲起擦片。

像是信号,廖杰同时按上了弦。

三种乐器同时爆发,一下子就让人的血冲到脑门。不大的屋子里好像每粒尘埃都被躁了起来,外头秋风索瑟,里面却一下子热得着火,音浪就像要冲出去了。

闷三儿兴头上了,毫不遮掩把嗓子飚了上去,就像所有够格的摇滚乐手一样,把自己都给唱出来了。

廖杰偏过头去看闷三儿,黝黑的皮肤上都滋出汗,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。他闭着眼睛,腮帮子上绷出硬线,喉结挪着,把那挤爆人脑门的好声线送到话筒里,再从音箱里炸出来。

廖杰心想,总算给我找到这么一号人。

 

一首练完,后头老刘“呜喔”一声,一副快活上天的样子,闷三儿转过头朝他笑起来,好像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挺满意的。可不,的确挺好的。

胖子朝廖杰竖了个大拇指,廖杰转身拿琴头指着闷三儿,“好家伙!”

闷三儿给这么一夸,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呢。热了,把外套一脱,就穿一件背心,露出两条结实的膀子。

“胖子,前面有点儿快了,再来。”

“走呗。”



(四)

一天排一首的速度不是盖的。这都练上原创了。

闷三儿脱了鞋蜷了腿躺在沙发里抽烟,头搁在扶手上。另一头廖杰坐在他脚边抱着琴,一边弹一边写着谱子,正给胖子的原创草草铺个贝司旋律。

胖子每个周六都跑去打篮球,雷打不动。老刘也没在排练房里,要么开车,要么钓马子,无非也就这两种。

闷三儿看看窗外,又瞅瞅廖杰,突然伸出腿,拿脚踢了踢对方,“哎,大杰,我说,”他挤着眉头又扯着笑,烟咬在嘴边,“你干啥要用手指弹贝司呢?”

廖杰嗤笑着看着他,“你咋现在才问?”他放下笔,“拨片弹音太亮,我不喜欢。”

“哦,所以你就是喜欢这像放闷屁似的,”闷三儿把自个儿都给逗乐了,嘿嘿哈哈笑个不停,笑得沙发都颤,“噗噗噗嘣嘣嘣。”

“嘿,你他妈,胆儿肥啦,混熟啦?”廖杰瞪着眼睛看他,却也憋不住笑,一手抱着琴,一手抬了就去掀闷三儿的腿,抓着人瘦瘦的脚脖子,差点没把人翻下去。

闷三儿笑得喘不过气,拿了烟屁股就朝廖杰丢过去,还拿脚踹人大腿,“闷屁闷屁”个不停。

 

但这闹腾在老刘开门的一刻戛然而止。

“大杰,妈的,你爸打电话来了,找你。”老刘一脸慌慌张张的。

“操。”廖杰想也没想,撂下了琴就站起身,披了外套准备朝外走。

“唉?咋回事儿啊?”闷三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起身看着俩人。

“我这准备开车接老板呢,你爹电话打到我家,妈的我就先绕到这儿来知会你一声。”语毕,朝闷三儿摆了摆手就跑了出去。

“三儿我去找下我爸,这人脾气不好。”廖杰说着,半只脚就踏出了排练房,接着又扭回头,“你到时别忘锁门。”

接着碰地一声,屋子里就剩下三儿一人了。

他愣愣看着桌上那没写完的谱子,摸上后脑勺,“我就操了。”

 

闷三儿郁闷着呢,也不想再窝在排练房里,拿了盒烟,锁了门就朝老丁那儿去。

他瞅着老丁说不定能知道点啥。

盯着地走路特快,没多久就到了音像店门口,迎面一姑娘正开门出来。

闷三儿走进去,老丁喝着茶,机子放着崔健。

“老丁,你跟廖杰熟不。”闷三儿心猿意马地翻着新到的磁带,拿起来看看又放下。

“咋一来就问我这个,”老丁好笑的看看他,“啥意思?”

“他爸有啥事儿吗,”闷三儿顿了顿,“我看他……”

“他爸?”老丁突然变了表情,“那王八蛋,你不知道哇?”

“啥??”闷三儿索性碟都不翻了,走到柜台前面,点了一根烟。

“打人,那词儿叫啥,家庭暴力,”老丁皱着眉头,“廖杰再小一点儿的时候,都到我店里躲呢。他爸,我操,我怀疑脑子有病!”

闷三儿听得一愣,接不上话茬,盯着老丁的茶壶发呆,一下子想明白那些个乌青咋回事。

“……廖杰都那么人高马大一男人了,还给他爸打?”闷三儿把目光移到老丁脸上,咬了咬牙关。

“好像是那老王八身体不好还是咋地,他没法不管。”

“……啧。”

闷三儿蹙着眉,心里有点儿冒火,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,这廖杰平时插科打诨都来,没想到还是个被爹追着打的?他有点想去找找他,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事儿,但三根烟一抽,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再聊了一会儿,闷三儿走出了音像店。

转眼就是饭点儿了,今儿没人一起吃炒菜了,他溜达去了一家“胡来”边上不远的饺子馆,叫了三两吃起来。一边吃一边脑子里乱转,乱七八糟搅成一团。

他数着还有最后三个饺子的时候抬了个头,这一抬头,朝外面一望,妈的,这他妈不是廖杰?!

筷子一扔,也不吃了,蹭蹭跑出去,乱穿马路冲到人跟前,“廖杰?!你咋……”

闷三儿没说的下去话,就看廖杰眉弓淌着血,眼角发青。

“他妈的,我他妈我给你去……”闷三儿气不打一处来,捋起袖子一副要冲去干架的样子,眼睛瞪得老大,眉头上刀刻似的。

“你他妈干啥,有病啊,”廖杰抓着闷三儿领子一把把他拽回来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操,跟我没关系,反正你他妈就任人打是吧,不窝囊啊??”闷三儿噼里啪啦一顿喊,路人朝他俩看看,以为混混闹事儿呢。

喊完闷三儿就发现廖杰表情不对。

廖杰没答一句,看了闷三儿一眼就径自朝排练房走,边走边点起一根烟。

闷三儿觉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,他跟过去,“廖杰……”

走到“胡来”门前了,他才回话,“我妈死了以后他就这样。”

这回轮到三儿说不出话了。他看着廖杰默默整理起桌上的稿子,把贝司塞到琴包里,嘴里轻声嘶着,从冰箱里拿一罐啤酒,最终一屁股坐上了沙发。

闷三儿啧了一声,站在茶几前看着廖杰,屋里昏暗,但人脸上的血水还是扎眼,“我帮你?”

廖杰几口半罐啤酒就没了,他脱了外套,朝闷三儿点点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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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BC

不要嫌弃我……啊……【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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